斑驳如夏(23 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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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年, 夏, 上海。

这注定又是一个狂欢夜,繁华迤逦,纸醉金迷。人们擅长寻找各种藉口和机会麻醉颓废的自己,营造出海市蜃楼般的欢愉假象,以此为乐,而不是静心内观,回迷向悟,离苦得乐。

今晚,百乐门外重兵把守,是为了庆祝中日救助会成立。杨旭延极少参加社交活动,但是今天不同,她是救助会的策划人。一件简单大方的象牙白暗花旗袍,下摆绣了几朵莲花。她这些年固执的只穿旗袍,色彩单一,以低调的灰白两色为主。

战后出现了大量伤残市民,医院和医馆连最紧急的治疗都应接不暇,更何况是伤后的护理治愈。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那家教会诊所里义务帮忙。那里现在已有好几位来自各国的医生和护士志愿者。他们每天从早忙到晚,最大的困难是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病人。当然药品和医疗设备也是一直短缺的。

杨旭延在报纸上刊登了启示,号召有能力的人士出资出力,开办一家救治中心。铠巅的一个新朋友,吴太太愿意将其名下,火车站附近的两间大仓库长期借给即将成立的救助会。

吴太太是卷烟业大亨的遗孀,年届不惑,风姿绰约。此刻她正挽着铠巅的手臂进入大厅,乐队随即奏起了欢快的乐曲。铠巅一边引领着吴太太和政商界以及日本代表见面,一边环视四周寻找杨旭延的身影。

“真的是你呀?”杨旭延回头看到正在说话的碧馨,身穿印有红色郁金香的黑色新式旗袍,全上海就只有她了。

“啊,是我,黄太太你好。”杨旭延微笑点头,“好久不见。”

“你真的是他们说的原野夫人?真没想到。”碧馨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

“我就是。”杨旭延平静地答道。“谢谢你和黄先生的慷慨捐款,也谢谢黄先生在商报上的大力宣传。”

“你怎么?你怎么…算了,我也不问了。我只希望你是真心实意为国人造福而不是惺惺作态。我知道这件事如果没有日本人的支持是肯定办不成的,就算办成了也办不长。”

“这一点还请你和黄先生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这件事做下去。”她眼光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和坦诚。

“听说你们这个救助会连日本伤员也接收?”

“没错,生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活下来的权力。我们这里不做甄别和评断好人与坏人。”

碧馨面上平和了不少:“这一点我同意,见死不救是反人类的行为。我们反战不就是为了救人吗?”

“我很欣赏黄太太这样的态度。如今很多人本末倒置,德国纳粹之所以得逞就是因为他们将自己民族的利益凌驾于生命的意义之上。试想人们都能像珍惜自己一样珍惜别人,地球将是净土。”

“曼娅信上说你收养了与香的孩子?听说当年那些乡亲们因为仇恨冲昏了头脑,烧死了快要生产的孕妇?”

“是。当年多亏了欧阳大夫救了姑姑。”对此,杨旭延并不想多说。

碧馨流露出哀戚:“与香也真是可怜,圣人一样的人,每次想起她,我就伤心好人没好报。”

杨旭延立刻回到:“我不会那么想。耶稣受难意欲唤醒人们的良知而不是让人去怜悯他。当一个人承受了无尽的苦难以后还会去保护其他的生灵,他才真正的没有辜负那些经历。我不知道爱的力量能不能最终战胜仇恨,但我愿意为此一搏。如果没有遇到像姑姑那样的良师益友,我也许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是菩萨乘愿再来,我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碧馨被她说得一愣,此时听得楼下一片欢呼,顺着方向看到了人群中的铠巅正在和一帮日本商人高谈阔论。

“郭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碧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说出“败类”两个字。继而转过头,向杨旭延背后的方向露出了些许鄙夷的神色。“呃…又来了一个我不想见的人,不好意思,先失陪了,我要去找找我先生。”说完转头就走。

杨旭延转身看到了正在向她缓缓走来的沈丛山。“小姨丈,您一个人啊?”

“曼娅不回来,我可不是一直都是孤家寡人。你也看到了,就因为她不喜欢,我连烟都戒掉了。有朝一日见到她,你可要为我作证。”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给了沈丛山一个鼓励的微笑。

沈丛山叹气:“希望此生还能得到她的原谅。”

“小姨她早就原谅您了。”她肯定的回答。

“是么?借你吉言。”

“我也要谢谢小姨丈的捐款,您一直在为国人奉献,小姨也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中央传出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光临。”司仪站在乐队前对着麦克风开场,“今天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在派对开始之前,让我们首先有请郭铠巅先生,他为今晚特地排练了一首歌,送给他心目中那位最尊贵的女士。”随着大家一阵掌声,灯光又被调暗,一束聚光灯下,出现了那个一身黑礼服,低声吟唱的人。

Someday when I'm awfully low(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
When the world is cold (当这世界冷漠)
I will feel a glow just thinking of you(一想到你就会感到安心)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我会想到你今晚的样子)
Yes you're lovely with your smile so warm(是的,你很可爱,笑意温暖)
and your cheeks so soft(你的脸颊轻柔)
There is nothing for me but to love you(我所能做的只有爱你)
and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和你今晚的样子)
With each word your tenderness grows(你的温柔在每一个字里延续)
Tearing my fear apart(消除我的畏惧)
and that laugh that wrinkles your nose(你笑时鼻子上的皱纹)
It touches my foolish heart(触动着我蠢蠢的心)
Lovely never ever change(这份可爱永远不要改变)
Keep that breathless charm(保留住令人人窒息的魅力)
Won't you please arrange it(请你务必如此安排)
cause I love you just the way you look tonight(因为我爱你,正如你今晚的样子)

唱到最后,铠巅抬头望着杨旭延的方向,一只手抬起附上肩头,做着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熟悉的动作。此时掌声雷动,灯光复又被调亮。

以前怎么没发现铠巅的声音也那么动听,她想,继而又想到了那个始终让她魂牵梦萦的人。那个声音让人迷醉,多才多艺,温润如玉的古道。纵然她是他唯一的观众,他也一直是那么光芒万丈,魅力四射。他现在好吗?是否会偶然想到她?她感恩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人,才会如此富有地拥有这样一份刻骨铭心,无以匹敌的真挚情感和数不尽的回忆。有了这些,她什么都不缺。无私的爱不会带给人伤害,相反的,他的爱让她成长,也教会了她如何去爱。

“郭家的男人都有风花雪月的本领。”沈丛山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郭子昙,你也见过吧?钢琴弹得出神入化,也在这里表演过的。我要是女人,恐怕也会爱上他。”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下了楼,杨旭延在楼梯口被几个艳光四射的女人挡住去路。她们正在轻声议论:“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原野夫人是和别人生了孩子才嫁给原野的。”“不是吧,我怎么听说他们很早以前就在一起,奉子成婚的。”“不知道她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你干嘛不直接说她是个妖精啊。”女人们过分地笑着。

杨旭延正想原路返回,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坚定的手臂,英姿飒爽地搂着她的腰向前走。

“不好意思,女士们,借过一下。”铠巅带着磁性的嗓音响起。

绕过去不远,他们还能听到那几个女人的声音:“你们看啊,郭老板到底有多帅啊。”“和他在一起的女人是谁呀?”“以前没见过,看着清纯得像个大学生。”“郭老板怎么会在意这种女孩子?穿得普通又没品味,连首饰也没带。”

旭延和铠巅刚到大厅,就看到原野和小藤从正门进来,向他们走过来。

“一切顺利。”原野说着他们之间的暗语。

原野和小藤很早就成为了反战同盟会的秘密成员,三年来,他们负责想办法救人放人。铠巅则是利用自己的和沈丛山的商队负责转移,有时候甚至和青龙帮合作得天衣无缝。他们今天又拯救了五十一个平民的生命。

“不好意思,来晚了。“原野本来带着笑意,见面前的两个人神情严肃,就问:“怎么了?旭延,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

她对原野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还没说什么,铠巅就先开口了:“还好,今天这里没有菜叶可以丢,也没有墨水可以泼。”

原野正要说什么,音乐又响起了,铠巅说:“对不起,原野君,姐姐已经答应了和我跳这支舞。”说完就坦然地牵着她的手步入了舞池。

铠巅绷着脸一言不发只顾跳舞,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个青葱少年的时候犯倔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还笑得出来?”铠巅低头看她,表情似乎比刚才和顺了一些。“每次见你都有状况,你的心是铁打的吗?怎么从没见你哭过?”

她却不以为意地开玩笑:“为什么要哭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今天这些比前几天那些指桑骂槐冷嘲暗讽听起来还痛快些呢。”她说话时余光刚好看到正坐在不远处情深似海地注视着铠巅的吴夫人,优雅而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危险。“你还不是一样,每次都有状况。”

他顺着她的眼神也看到了吴夫人,赖皮似的轻笑了一声:“怎么,你还要取笑我不成?”

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心情也随着华尔兹舞曲轻松了不少。跳完了这只舞,他们一起来到露台上透气。铠巅感觉到她似乎瑟缩了一下,刚要解开西装的扣子,却发现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另一边,正将西装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夜晚总是比白天更美好。”原野兴致盎然地仰望星空自言自语。

“It looks like the darkness has more territory.(看起来黑暗的领地更胜一筹)”铠巅桀骜不驯地说着。

满天繁星,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显得越发纤小,扶着栏杆,眼睛里宛若藏着璀璨无边的星河。她悠然张口:“星星的光芒永远不会被遮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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